六安新闻网 新安晚报旗下媒体
您的位置:安徽网首页 » 淮南新闻 » 文化 » 正文

【黄丹丹】 巴赫 巴赫

作者/黄丹丹

20150113054533

巴赫是我家庭的一员。它若能活到三十五岁,该是一只与我同龄的狗了。可惜,它早在十五年前就逝去了,它只活了二十年,虽然那对于狗,已是罕见的高寿了,但我还是嫌它活得太短,因为我习惯拿自己与它比较。可是,最终,我不得不接受我活着而它早已离去的事实。于是,在没有它的日子里,我总不停地回忆与它共度的时光并生出无数对于它的猜想。 

(一)

巴赫是一只有贵族血统的狗。它通体纯黑,一对三角形的耳朵总是充满警惕地耸着,看人的时候,它总带着一种倦怠,像一个高傲的王子在舞会上面对并不心仪的女伴。

听我母亲说,巴赫的母亲就是一只血统纯正的狼狗,那在79年的农村,是非常少见的。那只狗的主人,是会用开司米给我勾贝雷帽、用的确良给我做小裙子、用碎花布给我做小枕头的徐妈妈。多年之后,这个飘着冬雨的阴冷下午,我依然能想起徐妈妈那张美丽的脸,还有她忧郁的眼神。

徐妈妈是我们的邻居,和我父母在一所校园执教的老师。她说软糯的普通话,但平常并不爱和人多话,除了把我抱回屋的时候。在她屋里,我常常像个洋娃娃一样被她摆弄着:给我的小脸上扑香得惹我打喷嚏的脂粉,将我还没长长的头发绑成小辫儿,甚至还把她的手帕叠成一个蝴蝶结用别针别在我的兜兜衣上。徐妈妈喜欢我,我也喜欢徐妈妈。因为她不仅仅当我是个洋娃娃,她也常常在煤油炉子上做美味的菜心肉沫汤饭给我吃,至于她藏在枕头套子里的大白兔奶糖和装在白铁桶里的鸡蛋卷,更是我们共同的秘密,校园里和我同龄的孩子,什么鹏鹏、伟伟,全都没能尝过。我的童年,因徐妈妈的格外疼爱而显得有些“洋气”(这个词,是大人们对徐妈妈共同的评价)。最难忘暮春的傍晚,徐妈妈牵着我在学校外面的田垄间散步,田野里紫云英灿烂如霞,麦苗青葱如诗,徐妈妈哼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夜色在徐妈妈的歌声里就渐渐将四野笼罩了起来。不过,我一点也不怕,因为在我们身后,是巴赫和它妈妈忠诚的身影。

巴赫的名字,是我爸爸取的。我爸爸从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大家公认的数学王子,他也曾想当陈景润那样的数学家,但他却在高中毕业时顺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潮,成了一个小乡村油坊的会计。后来,公社推荐他读师范,毕业后,回到公社中学当了一名数学老师。他始终没能成为论证哥德巴赫猜想的数学家,但却养过一条叫做“巴赫”的狗,并与之亲密地厮守了二十年。我猜想,此生他也该无憾了吧。

四岁那年,父母因工作调动,带着我和巴赫离开了那所校园,搬家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睡意朦胧地伏在徐妈妈的肩头,等拖拉机“碰碰碰”发动开,爸爸将巴赫从它母亲身边抱起来送到车斗里。在徐妈妈将我递回妈妈的怀里时,我仰头看见天边那弯和徐妈妈的眉毛一般好看的月牙儿。车动了,徐妈妈也渐渐远了,嘴里含的那颗大白兔奶糖还没化尽,我却哭了。这时,巴赫突然跳了下去,飞奔到了徐妈妈和它母亲的身边。车停了下来,我伸着小手哭着喊:“徐妈妈,徐妈妈......”徐妈妈也像巴赫似的飞奔过来,一把将我从妈妈怀里抱过去,紧紧搂着我,贴着我的脸,迭声说:“囡囡乖,乖囡囡,不哭喔,不哭喔......”我乖乖地听话停止了哭泣,却搞不懂为什么脸上的泪水还是源源不绝。

我们的新家在另一座校园。隔壁有会写字画画的夏伯伯、会讲笑话的胖大姨和扎着长辫子的燕子姐。燕子姐出去玩的时候总爱带着我,带着我的时候,巴赫就像卫士般跟随左右。一天,燕子姐带我在操场上骑车,她同学过来接过车就骑,谁知,她竟是个新手,上了车把不住方向,居然将车头直冲我驶来,一声尖叫后,车倒了下去。是巴赫,一头冲上去把车扑翻的,我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看见燕子姐的同学被压在车底下,而车轮就在我的脚边。燕子姐扶起同学,心疼地看着歪了头的自行车,狠狠地骂着巴赫。巴赫凛然地望着她,然后舔着我的手。当我还是懵懂小儿时,四岁的巴赫已经是个可以保护主人的勇士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巴赫冲撞了她的同学,燕子姐后来就不爱带我出去玩了。我开始很想从前的家,想和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更想亲我爱我的徐妈妈。

1983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漫天的雪把校园里的松柏变成了一排排白衣的武士,我在生着火炉的屋里对着窗玻璃边哈气边画画,巴赫微眯着眼睛卧在炉子旁,炉子上的铁锅里正噼噼啪啪地响,是妈妈炒的黄豆耐不住热了在拼命地蹦。突然,巴赫一头窜了起来,对着门狂吠。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雪人,不知他和爸爸慌慌张张说了些什么就又顶着风雪离开了。

妈妈端下锅,封上了炉子,把我穿成了一只棉花包,然后抱着我和爸爸也顶着风雪往外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看见了一排青砖房子,我还认得哩,这是我以前的家!我张开被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嘴巴大喊:“徐妈妈,徐妈妈......”

虽然隔着厚围巾,但我喊得够大声了呀,可是徐妈妈却没有出来抱我。我被妈妈放在了地上,然后,看着她像恼徐妈妈不出来抱我似的大哭起来。我的围巾被爸爸扯下,我看见爸爸也哭了。而徐妈妈的屋里,站满了许多阴着脸抹着泪的叔叔阿姨。

“徐妈妈,徐妈妈.....”我哇地大哭起来,因为我看见巴赫一头撞向一张高高的床,我踮着脚终于看见是徐妈妈在那里躺着呢。徐妈妈也像燕子姐一样不喜欢囡囡了吗?我伤心地大哭起来。

“囡囡真懂事,也不枉徐老师疼她一场!”不知是谁在说,“就让囡囡给徐老师戴孝吧,她家丫头要是不丢,也跟囡囡一般大了。”

在雪地里,穿得像个小雪人似的我趔趔趄趄地走,我终于有点儿明白,徐妈妈再也不会抱我了,她微笑着在冰冷的玻璃框子里被我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等囡囡大了,抱不抱徐妈妈?”我想起徐妈妈抱我时爱问的话。囡囡大了,囡囡抱得动徐妈妈了。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雪地上,被巴赫踏成一朵朵梅花,我好想采下那些花送给徐妈妈,因为她最喜欢了。

雪地里,一堆黄土分外扎眼。当黄土慢慢被整成一个圆鼓鼓的土馒头时,有人扑向它大哭起来,他边哭边说:“徐老师,恩人哪,不是俺家砍头的二子瞎痞打冰冻眼掉沟里,你也不得丧命呀!徐老师,好人哪,俺亏心呀......”他扑在那里拍着黄土哭叫着,不料巴赫也扑了上去,无声地冲他小腿咬了一口就迅速地跑开了。我猜想,巴赫一定嫌他太吵了,徐妈妈是爱静的人。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沉默着。爸爸抱起我,唤:“巴赫,巴赫!”却不见它身影。

走到学校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巴赫,它正在一棵松树下狠命地扒土呢,沾满雪的泥土被刨得就像土包包上那些炸得四散的爆竹纸灰似的。

“巴赫,巴赫!”我发现新大陆似的指着它喊。不知谁“哇”地一声又哭了。我听见她对我妈妈说:“徐老师看见她班里孩子掉校沟里,就去捞,小孩捞上来,她自己就掉下去了,棉衣沾上水多沉哪!等小孩喊了人来,看狗钻冰窟窿够她呢,真不愧是军犬的后呀!她没了,狗也没了。狗被埋松树底下了,狗儿子鼻子灵呀,想救它妈妈哩!”

我从爸爸怀里挣下去,走到巴赫跟前,伸出小手摸它,我没有说话,它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眼睛水濛濛的。我猜想,它一定比那时的我更懂得死亡和离别的含义。它扒土,是不甘心,它停止,是因为它明白,一切终成定局。

时隔多年,在我写一篇关于知青的小说时,我的母亲说,你的徐妈妈就是上海知青,她爱人参加过自卫反击战,她因为爱人在自卫反击战牺牲伤心过度而早产,早产的女儿因奶水不足未满月就早夭了。而我的巴赫正是徐妈妈的爱人部队里军犬的后裔。

573f8d9b3c77fa3683044f4e1efd646c

(二)

冬雪化去,春便快步赶来了。五岁的我开始在隔壁夏伯伯的指导下学画,五岁的巴赫则成了校园里最威猛的守卫者。

那天晚饭后,我照例又去夏伯伯家,蹲在他家院子里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小鸡找妈妈。守在院外的巴赫骤然狂吠,我抬头张望,却看见夏伯伯微愠的神情。我想起他对我说学习的时候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我赶紧低下头继续画我的小鸡仔。直到巴赫惨叫一声,门被攘开我都没敢抬头。院子里一阵嘈杂,我看见几双穿黄劳保鞋的脚起起伏伏,在一声“噗通”之后,夏伯伯压住了我那群胖乎乎的小鸡仔上,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到了鸡妈妈身上,这才抬起头哭着喊大人们,没有人理我,因为每天晚饭后他们都去学校的大坝上散步。我赶紧爬起来,往外跑。

只见巴赫倒在院门口,我唤它,它挣扎了几下,还是没能起身,和它一起躺着的是一根铁棍和一只染了血迹的黄色劳保鞋。

我哭着朝大坝跑去,没有巴赫陪伴,暮色里的影影绰绰令我感到恐惧。我真怕夏伯伯像徐妈妈那样被送进土包包,怕巴赫像它妈妈一样被埋在松树下。

好在,没几天,夏伯伯头顶绷带回来了,巴赫也能站起来了,只是它的一只前爪却不挨地了。爸爸戏谑地逗着巴赫说要给它改名叫根号二,妈妈听了,怒斥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夏老师都被打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爸爸赧然走向书桌不再言语。

第二天黄昏,妈妈刚把晚饭端上桌,巴赫就大叫起来了。“巴赫,巴赫!”我叉着腰像个小大人似的训斥它不该见到饭就馋嘴。

可是,巴赫叫得更凶了,门被推开,进来几个人,喊我爸爸的名字,爸爸应了一声就被他们带走了。巴赫跟出门去要咬,被爸爸大喝回来。我有点懵,看着爸爸渐渐远去的身影,才哭出了声。那一夜,我梦见爸爸是被特务抓走了,妈妈带着我和巴赫一起去救他,结果,特务用铁棍打死了巴赫,抓走了妈妈。惊醒后,我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妈妈伏在在桌上写字,巴赫端坐在她的脚边,便又朦胧睡去。

一大早,我被妈妈呼喊“巴赫,巴赫......”的声音吵醒。我爬下床也跑出去跟着喊“巴赫,巴赫......”胖大姨抱起我,赶紧把我送进被窝。

不知是不是早上赤脚跑院子里冻得,我发烧了。迷迷糊糊地,我听见家里有很多人在说话,他们说的我都不懂,但我记得爸爸反复说,多亏巴赫。

时隔三十多年,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核实这段童年的记忆有没有误差,打电话问妈妈,她很惊讶我的记事,并告诉了我那个事件的始末。

当初身为学校会计的夏伯伯因为拒绝给一位有“后台”的女民师报不合规的发票,就遭了毒手。被打后因缺乏证据,肇事者一直逍遥着。因此,我爸爸写了一封呼吁书贴在了学校的报栏里,结果,在八十年代,那成了违法张贴大字报的罪状。于是,被传讯。第二天,公社干部王大姨一上班就看见巴赫(王大姨的爱人是和徐妈妈一起下放的知青,她常去徐妈妈家,自然也认识巴赫。)坐在审讯室门口冲着她叫,她怎么唤它都不动,就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她叫,叫得很凄婉。她在徐妈妈的葬礼上就见识过它的深情,于是心颤颤地走了过去,正听见我爸爸在审讯室里唤:“巴赫,巴赫!”

“也不知道巴赫怎么找到那里的,好几里路呢。”妈妈说。关于夏伯伯为何被打,我爸爸为何被审的疑惑在三十多年之后,终于由妈妈帮我解开。而妈妈的疑惑,也许只有巴赫才能解开。但巴赫早已离去。

001If8Rqgy6ZEPFCuwEe0&690

(三)

1999年12月31日,天气晴朗空气凛冽。因为即将迎来千禧,全家人都喜滋滋地忙碌着,虽然洗衣机从清早就开始唱个不停,但妈妈还是嫌太慢,同时又在大盆里手洗起了台布和窗帘。妈妈刚晾好台布,回头一看,巴赫居然跳进了水盆。

“巴赫,巴赫!”妈妈边斥责似的喊,边拎了热水赶紧往水盆里兑。巴赫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冷的水,也敢往里跳。

妈妈兑好水,拿洗发水给巴赫洗了澡。洗得香喷喷的巴赫微微颤抖地跟我进了屋,我拿着吹风轻轻地给它吹着,它闭上眼,享受着。替它吹干了毛,我很开心地想,我的巴赫和我一起跨世纪了,我得写一篇关于它的文章。

它抖搂抖搂毛发缓缓走出我的房间,我铺好稿纸,打算开始写作。“嗵!”我毛手毛脚地把钢笔弄到了地上,它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的白翳如水雾一般,医生说那是白内障。它老了,我突然心酸起来,脱口唤:“巴赫,巴赫!”它摇了摇尾巴,深情地看了我一眼之后扭过头离开了,妈妈在院子里敲着钵子唤它吃饭。

我伏在稿纸上写巴赫的故事。二十岁的我,还看不见命运之神对我的安排,但我却见证了巴赫的命运:它在四岁那年失去母亲,五岁那年被人打跛,十一岁那年和我们搬到另一所校园,在那里,它因扑咬邻居家的小男孩而险些毙命。那时,家里有一只新生的猫咪,邻居家三岁的小男孩看见小猫好奇地用手去抓,巴赫见状一头扑过去,把小男孩扑倒在地,并抓伤了他的脸。那场景实在是瘆人,我爸爸拿了一根木棍,说是要打死他,却好几次把棍子举得老高却总也下不了手。邻居说,算了吧。它才算逃过一劫。它十五岁那年,邻居家的母狗产仔(是它的孩子)的前晚,它去看护。夜里,它惨叫不绝。我们都起床看,它在地上不停地滚动,旁边有一些它呕吐的秽物。爸爸查看了一下,就断定,巴赫是中毒了。赶紧去找兽医,催吐后输液数日它才慢慢缓过劲来。它从来不吃外面的食物,怎么会中毒呢?后来,有人去邻居家看小狗,顺手扔了根火腿肠给母狗,巴赫飞快地扑上去,一口就将火腿肠吞了下去。然后,它跳到墙角,拼命将火腿肠唚了出来。爸爸看见那一幕后,久久不能平静,他说,巴赫那次中毒,一定是有人对母狗投毒,它怕母狗中毒才自己吃了那毒物的。吃过,它就自己唚出来,要不然,真吃下去,是救不过来的......

我泪眼朦胧地写到那里时,妈妈推门进来,她也泪眼朦胧的,告诉我,巴赫死了。

巴赫死了?

巴赫死了!

洗得香喷喷的巴赫吃完它那盆香喷喷的午餐后,默默地走了。黄昏时,被在操场打球的邻居发现,它躺在操场边的一个沙坑里。过去,巴赫总喜欢在爸爸打球时,凑在边上,有时球滚到它身边,它也会调皮地伸出爪子拍一拍,邻居和它开玩笑似的,喊了声“巴赫,接球!”,就把球砸向它,它却纹丝未动。爸爸抱起再也不会接球的巴赫回到了家。

那一刻,距离新世纪的钟声已不到六个小时。而巴赫却没有能与我一起跨世纪。它被埋在了一棵松树下,无数次,经过那棵树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四岁那年,看见它拼命在一棵松树下扒土的情景。我,很想也那样做,却没有它的勇气,只在心里默默呼唤:巴赫,巴赫......

7

【作者简介】黄丹丹,寿县人,著有散文集《一脉花香》、《清欢》,小说《留吧,爱情》改编成影视。多年来在全国报刊杂志发表作品百万字,作品见《北方诗刊》、《清明》、《安徽文学》、《散文》、《北方作家》、《名家名作》等文学期刊和《万紫千红》、《银河》、《淠河》、《映山红》等内刊及各地纸媒网刊。曾获全国散文原创大赛一等奖和安徽省江淮小说大奖,系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淮南市作协副秘书长、寿县文联常委。

相关阅读 文化

编辑:夏晨枫

搜索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