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武义县坛头村,一间静卧于溪声茶影里的小院窗前,驻村诗人雪鹰常常独自坐着,望着眼前的江南美景,百感交集。眼前的山溪缓流,让时光仿佛在此放轻了脚步,只剩下一片适合诗歌生长的宁静。
与村民热情互动、打成一片,和志同道合的文人“诗酒趁年华”,有时还为武义本地的诗歌爱好者和学生们上公开课——雪鹰俨然已是地道的“新武义人”。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如今致力于在乡村播种诗心、策划诗歌论坛与改稿会的诗人,生命里曾跋涉过漫长而崎岖的荒原。
“诗歌不是爱好,它是我活下来的方式。”雪鹰这样说起他与诗的关系。这条诗路,并非始于书斋的墨香,而是从贫瘠的皖北乡土、从广播里流淌的故事声、从一次次命运颠簸中,一寸寸铺展开来。
“追风少年”的“文学之路”
雪鹰出生在安徽淮南。这里自古就是文人墨客的聚集地。然而,童年的枯燥生活,几乎让他与书籍隔绝。真正引他走向文学旷野的,是一根接入家中的广播线。
每到傍晚,安徽人民广播电台的“小说联播”便准时响起,林海雪原的呼啸、青春之歌的激扬、杨沫笔下爱情的低回,一字一句渗进昏暗的土屋,也渗进一个少年荒芜的心田。“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把收音机贴在耳边听。”多年后他依然清晰记得那种触感,“那种沉浸,几十年后回味起来,依然荡着暖光。”正是在那些声音的褶皱里,他初次触摸到语言的温度与力量,恍然发觉,文学能为贫瘠生活推开一扇眺望的窗。
和许多怀旧青年类似,高中时期是雪鹰心目中“白衣飘飘的年代”——此时的他,第一次勇敢提笔书写文字。他记得,语文老师用红笔圈点的鼓励、作文被当堂诵读的羞涩与欢喜,成了他文学路上最早的光。按照他的话说,那时候写作就是一个可以让大家看见且证明自己的舞台。大学毕业后他走上讲台。
而真正叩响文学期刊之门,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1992年,《写作》杂志一次刊发了他三首散文诗作品,那抹铅字的印记,成了他步入文学视野的初次足音。起初他写散文、散文诗,唯独迟迟不敢轻易触碰诗歌。可见,这个北方的汉子,有着超乎常人的细腻与敏感。
“诗歌的流派太多,方向模糊。如果胡乱模仿套用,反而会被人耻笑。”他常常自嘲彼时自己的“不勇敢”,也感谢几段在自己看来属于“命中注定”的缘分——90年代后期,偶然的阅读让他与昌耀、洛夫、翟永明等诗人的世界猝然相遇。尤其是昌耀的诗,如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让他猛然惊觉“现代诗的美妙”。
“现代诗歌的现代性,体现在它语言内部的张力,一瞬间将我俘获。”从那以后,雪鹰几乎停下了散文创作,“以身入局”潜入新诗与现代诗的深水之中。
困顿之中的“救赎之旅”
雪鹰的人生并非一帆风顺,相反,他的人生低谷期非常漫长。在那些陷落于低谷的岁月里,失眠、焦虑与精神的紧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曾不止一次说过,诗歌之所以能成为自己的信仰,只因无数个黑暗的日子里,那些扣入心间的文字,成了他唯一可握住的缆绳。
“诗歌是灵魂的闪光,是一个人内心不得不倾吐的言语。”在极端的困顿中,他反而更加确信:一首好诗,不是点缀生命的装饰,而是一种自救的生存姿态。从那时候起,诗歌对于雪鹰便不再只是技艺的修习,更成了一条精神的出路。
“我想,既然活着,就按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用文字记录这一切,用诗去表达自己。”那时,雪鹰将全部心力投注于现代诗理论与文本的研读,并持续至今。“我现在提到任何一位诗人,大抵都能说出他的特质与标高。诗歌的好坏,不在排行榜,而在写诗人的心底。”
谈及诗歌的肌理,雪鹰始终带着一种郑重的严谨。他反复区分“新诗”与“现代诗”——“许多所谓新诗,其实仍是白话的抒情,并未具备真正的现代性。”他强调,真正的现代诗必须承载现代经验、现代语言与现代意识,而非将古典意境简单转换为白话。比如,他常以余光中与洛夫作比:
“余光中的《乡愁》优美动人,以邮票、船票等具体意象串联起家国情怀,但本质上仍是抒情传统的延续,其情感结构是线性而清晰的。而洛夫笔下的乡愁,则往往以碎片化的时空、超现实的意象拼贴呈现,譬如《边界望乡》中望眼镜中扩大数十倍的乡愁/乱如风中的散发/当距离调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一座远山迎面飞来/把我撞成了/严重的内伤’,将乡愁物化为具有压迫感的实体,再如《烟之外》里‘左边的鞋印才下午/右边的鞋印已黄昏了’,在时空错位中传达出漂泊的恍惚感——这种对情感的多维解构与象征系统的复杂营造,才是真正现代诗学的实践。”
渐渐地,雪鹰参透了现代诗理念中的魂魄所在。他坚信,现代诗的魅力,在于高度凝练的意象、象征与情感逻辑的深度交融,以最精简的文字,传递最丰厚的意蕴。
“现代诗的学习,本质是一个‘双向奔赴’的过程。对于诗人而言,要写出富有深意、让人读懂的作品,对于读者则考验他们的理解力、想象力和文学素养。这条学习之路是坎坷的、无止境的。”
“诗地”里的“田园之梦”
来到武义坛头村之后,乡村的日常与变迁逐渐滋养出他“新田园诗”的思考。他以为,今日的田园早已不同于古典诗中的牧歌图景:耕牛隐退,但收割机轰鸣;旧村落蜕变,新农村兴起。老人们在生活,新生代也在回归乡野——田园依然在呼吸。因此,“新田园诗”的重心不在田园本身的怀旧描摹,而在那个“新”字:新的生活经验、新的乡村现实、新的心灵共振。
“新田园诗,关键在‘心’,是这个时代的心,在田园中的回响。”雪鹰介绍道,新田园诗可以吟唱乡村振兴的生机,也可以低诉村庄消逝的忧伤;它可以来自乡土孕育的农民诗人,也可以来自返乡者、行旅者的笔端。“只要乡村存在,关于它的书写就不会终止。”
自2018年第一次因缘来到坛头后,雪鹰便一次次回访这里,仿佛被这里的山水与寂静召唤。“我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为诗歌寻一处栖居。”相比城市的喧哗,他更爱此地舒展的山水格局与慢缓的生活韵律。更难得的是,这里有人愿意为诗歌搭一座朴素的舞台。
2023年,在有关单位的帮助下,中国当代诗人档案资料陈列馆在坛头村正式成立开馆,并先后举办了近四十多场具有广泛影响力的诗歌活动。从诗歌论坛到改稿会,从诗人驻村到诗歌馆的构想,他几乎全程以志愿者的姿态投入其中。
“我不是来走个过场,完成一项项目,既然要做好一件事,就必须认真、付出心血。我期盼坛头能成长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村落’,不是标签,而是持续发生创作、对话与传承的现场。”这几年来,雪鹰会定期为年轻作者开设免费的线上诗课,也坚持走进小学课堂,带着孩子们触碰语言的光泽。按照他的理解,让孩子长期浸泡在诗性的语言中思考,他们的内心会不一样。”
后郭山在日光下舒展着柔和的轮廓,溪水依旧潺潺,仿佛在低吟未完成的诗行。这个曾在荒原独行的人,如今正尝试为更多同行者点亮一盏微光——不耀眼,却足够长久,安静地照着一行行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诗句。就像雪鹰自己对自己的评价那样:我这一生,走过不少弯路,但最终,还是回到了诗歌。
坛头,这个渐渐被诗声浸润的村落,也正因他的驻足与耕耘,悄然成为江南诗歌地图上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坐标——诗人驻村、新田园诗论坛、跨省改稿会、乡村诗歌馆的构想……一切梦境的美好,都在这里汇成清透靓丽的星辰大海。而雪鹰直言,不是自己成就了坛头,而是这个朴实的小村庄,接纳了“残破不堪”的自己。潘午潭的碧波、清新的绿植、古朴的鹅卵石巷子、热情的坛头新老村民,一切都似乎在安抚着这个“不朽少年”疲惫的心灵。
谈及未来,雪鹰的愿望朴素而深沉。他希望新田园诗的理念能继续生长、丰满;希望坛头能成为诗人愿意栖居与创作的温暖驿站;希望更多的年轻人愿意走近诗、书写诗。值得一提的是,面对人工智能席卷写作领域的浪潮,雪鹰的态度清醒而笃定:“诗歌是情感的逻辑。而情感正是AI技术目前不具备,今后也难以替代我们诗人有血有肉的生命体验。”他愈加坚信,在这个技术日益织就一切的时代,诗歌保存的恰是“人的精神档案”,那份鲜活的心跳与温度,无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