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丝飘飞在保义镇我们家老宅的旧址,我独伫清明雨雾间,暗诵王禹偁的《清明》:“昨日邻家乞新火,晓窗分与读书灯。”远处传来祭祀的鞭炮声,带着硫磺味的烟雾在周遭弥漫。我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傍晚放学回家,母亲为我们点亮油灯,昏黄的灯火下,映照着姐姐哥哥读书写字的背影,那朗朗书声和刷刷写字声,隐约萦绕耳际。
母亲离开我们快24个年头了。那年端午节前夕,她穿着深灰色上衣,双手拄着拐杖,半靠在小屋门框边,凝望我出差时的一幕,又一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每每想起那一幕,我心中便涌起难以言表的酸楚。因为从那时起,我再也没能与她说上半句话。母亲去世后,父亲随子女辗转几地生活。读书、写文、听广播、看电视、外出旅游,成了父亲最大的爱好和精神寄托。2023年7月的一个凌晨,父亲静静走完了他的一生,永远离开了我们。此后,每逢双休日,我便会回想起,每个周末午后,父亲坐在餐桌边,等我从工作的乡镇下班回家吃午饭的情景。那情景不时刺痛我怀念父亲的心,但也给我一种莫名的力量,让我牢记着他老人家在世时留下的殷殷嘱托与严谨家训。
老宅故址已在村庄整治的春风里化为一片绿地。我迎着春风,在昔日留下全家人欢笑的故园踯躅,回念着父母的音容。当年的老井,仅余几块残破的井台石,靠在田埂边。记忆中的老宅、院落、菜园及树木早已消失,惟有借一棵棵坚守在故园的老树,才能依稀分辨出老宅门前池塘的轮廓。童年时,我们盼着从外地骑车回家的父亲,争抢着他掏出的糖果、小人书,缠着他讲故事......走到老树下,我仿佛又听到母亲纺棉线、纳鞋底的声音,以及我淘气时被她打骂后哭喊的声音......一个黎明,尚为幼童的我,隐隐记得从睡梦中醒来,突然发现母亲不在身旁,赤着脚冲向门前,拉门时发现门紧锁着。我双手拽着门栓,不停地拍打着那两扇反锁的门板,我的整个世界,一时间都让孤独、恐惧和无助占据了。
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扇反锁门的背后,隐藏着母亲对家庭的担当,以及她深深的无奈。那时,家里人口多,田间农活重,父亲又常年在外地工作,庄稼活、菜地活,都靠她。她往往天不亮就起床给我们做饭,顾不上吃一口便扛起农具去田地劳作,我记忆中被她反锁的那个恐惧的黎明,不过是她无数披星戴月反锁家门走向田地的一个场景。母亲患有高血压等慢性病,但一干起活就停不下来,她常常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蹒跚回到家后,又要忙着下厨房、洗衣服、喂牲畜,同时,还要照顾我们五个孩子。即便如此,每当大姐、二姐上前帮忙时,她总推开她们,说,你们好好念书就行。我小时候淘气,嫌她唠叨,烦她管教,常常顶嘴,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才体会到,母亲的不易。
过去,家境窘迫,每逢冬季,母亲便常望着日渐缩小的粮圈充满忧虑。母亲经历过饥荒时期,她常在饭前叮嘱我们:“省着点吃,别糟蹋粮食。”记得有一年,收成低,公社凭工分分粮,我家缺劳力,自然领到的粮食更少。晚餐一家人熬点稀饭,或者互相谦让着分一点锅巴,凑合垫一下肚子,是常有的事,有的晚上甚至连稀饭、锅巴都吃不上。即便这样,母亲还是会从家里微薄的存粮和咸菜里匀出一些,救济村里几户更困难的人家。我常默思,背负着家境清贫与生活重负的母亲,何以刚强地撑住自家,并善良地支援别家?读书之后我才明白,这正是中华民族历经苦难,生生不息的力量。母亲所持有的,是中华民族朴素而传统的美德。
我自小体弱多病,常与医院打交道。有个深夜,我又发了高烧,颜面与躯体都浮肿得厉害,母亲守着我,心疼得几乎一夜未合眼。天蒙蒙亮,她背着我一路赶往公社医院,在医院检查、拿药、挂水......看好病,已是黄昏,往家回时,晦暗的空中飘起了雪花。母亲脱下自己的外衣,把我紧紧裹住,背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她缠过的小脚,在雪夜里走得趔趄却又坚定,我紧紧依偎在母亲的背上,即便风雪寒冷,也是温暖的。自此,我所患的慢性肾炎,治疗历时三年,之后又因上学途中落入冰水,胃受寒出血,此后多年胃疾缠身,久治不愈。这期间,从家到医院的长路,不知母亲背驮我走过多少回。
许是因我排行老幺,加之儿时常年生病身体羸弱,受到家人与乡邻的宠溺与优待,促养了我任性淘气的性格。上学后,我仍不让母亲省心,课上心不在焉,课下调皮捣蛋。麦收时节,学校放农忙假,村里孩子多在帮大人们收庄稼、放鹅鸭,我却偷偷溜到村头的池塘边钓鱼,直到夕阳西下看不清鱼漂,才收竿回家,我拖着用树枝串起的鱼,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一路上幻想着母亲烧鱼的美味。可刚进门,迎着灯光发觉母亲满脸怒容,我刚想转身逃走,就被唤住:“站住!”她举起的扫帚,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落下,“啪啪啪”重重地打在我屁股上。馋心连同委屈催得我泪流不止,为此事,曾与母亲狠怄了一段长气。后来,父亲告诉我,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未曾谋面的哥哥,六岁那年在池塘边玩耍不幸溺亡。难怪母亲对水心有余悸,每到热天就会反复叮嘱我们,不要下水洗澡。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怨气瞬间消弥。
母亲对子女的管教,严厉之中也有温柔。有一次,我和同伴玩耍时,额头被误伤打烂流了血,天黑了也不敢回家。母亲找到我了解情况后,没有责骂我,神色慌张地搂住我,她观察着我的伤口,皱起眉头,轻轻擦拭血迹和泪痕。“儿呀,还疼不?”母亲关切地问道,话语里夹杂着颤音,“娘不怪你,别怕。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俺们也不能跟人计较,以后可得注意啰。”她摇了摇头,淡淡一笑,看得出那表情里藏着压抑的心疼,“等一下,娘给你煮两个鸡蛋,补补虚。”她的体贴和关心,如春雨润物,让我的委屈和胆怯云开雾散,我深切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她的理解和包容,不仅让同伴一家打消了顾虑,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一颗善良的种子。
升入初中后,我因生病等原因耽误学业,成绩一直跟不上阵,便萌生了辍学的念头。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有一天,我趿拉着一双漏出大脚趾的布鞋回家,母亲借题发挥,笑着调侃我说:“这是呆不住,想逃课吧。鞋子坏了可以换,要是学业耽误了,可就难补了啰。”她一边拿着一双新鞋让我换上,一边苦口婆心地劝我,鼓励我振作起来,坚决不能灰心丧气。她还隔三差五找来亲友轮番“围攻”我,千方百计地开导我,让我继续坚持读书,彻底打消辍学的杂念。每逢暑假,母亲怕我贪玩,都会让父亲把我接到身边补习功课。母亲只读过三、四年书,她虽然识字不多,却崇文重教,对子女们读书学习管得很严。当时,我很烦她的管教,后来才明白,她那“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的良苦用心。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父母多年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二十世纪80年代,我们全家农转非,父亲享受了高级职称待遇,我们兄弟姐妹也相继走出家门,参加了工作。与此同时,土地包干到户后,家里的物质生活有了较大改变,全家人的精神面貌也焕然一新。尤其是大姐家的孩子出生后,母亲更是忙得不亦乐乎。自那以后,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总是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每逢亲友相聚,聊及此事,她便说:“累得值,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童年时,母亲用爱濡养了我懂冷暖知感恩的性情;成年后,父亲用智慧为我的人生指引向上向善的方向。父母的爱,令我一生受益。那年秋天,我送父亲去山西。车站的月台上,寒风凛冽,父亲佝偻的身躯稍显单薄。临别时,他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说:“回去再看吧。”他的眼神里充满期望和不舍。那一刻,我疑惑不解。我伸手攥住信封,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强忍着不敢让它落下。父亲走后,在返程的车上,我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一枚印章和一首七律诗词。
“浪尖风口潜危险,站稳足跟体庶情”。捧着那首沉甸甸的诗页,注视着那枚父亲珍藏一生的印章,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激动,泪水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我猜想,年近九十的父亲,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多,他利用离别之机,把他的教诲和期望传递给我,希望能加深我的印象,让我工作中能有所作为,且行稳致远。他用简短的诗句,教我洞察世事,清正做人。
父亲一生清正廉洁,也常常叮嘱我们。记得一次外出,吃饭过程中,父亲一直闷闷不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嫌菜点多了。又一个春节前,90岁的父亲从山西寄来了一封信,信中两页纸并没有写满,字迹少了以往的工整,后半部分尤为潦草,看得出来,这封信他写得非常吃力。信中他嘱咐我,在基层工作,要为群众多做些好事,日子能过就行了,不要有非分之想。他还列举事例,深有体会地告诉我,子女平安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敬。读完这封信,我眼里满含泪水。父亲远在千里之外,虽年事已高,身体欠佳,但他始终放心不下我,一直希望我好。这封家书,不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嘱托,体现了舐犊之情,也是一名老党员对社会的担当,彰显出家国情怀。
2001年端午节期间,是我终生难以忘却的日子。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无情地打破了家庭的幸福。那种痛苦,刻骨铭心。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心如同阴云密布挥之不去,情感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那天我正忙着去寿县送考。临走时,母亲步履蹒跚地向我走来,像是有话要说,可我心里不耐烦,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家。在县城陪考的时候,接到父亲的电话:“抓紧回来,你娘病得不轻!”那一刻,我犹如雷击,不知所措。放下话筒,我心急火燎地往家赶。一进家门,就感觉气氛不对。母亲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依靠氧气维持呼吸,当地医院来了医生,从事护理工作的爱人,正在为她打点滴。大姐在一旁哭得厉害。父亲把我拉到一边,低声说母亲是重度脑溢血,医生不建议转院治疗了。父亲的话尚未说完,我已泪流满面,心如刀绞。那时,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多听母亲唠叨几句,多看看她坐在家中与我们相聚的身影……
之后的两天,哥哥、三姐等家人也陆续从外地赶了回来。我们围在母亲床前,哥哥轻声呼喊:“娘,娘……”大姐也凑了过去说:“娘呀,您醒醒,您可知道您已睡三天了,别再吓我们了。今个,您最疼爱的大儿子、常念唠的三女儿都回来看您了。”那一刻,我们仿佛看到她的眉头轻轻颤动,随后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我们知道,当时,母亲心里一定是有感知的。
母亲生命的钟摆止于那个夜晚。在她被安放入棺前,我守着她,端详着劳累一生的母亲,那一刻,她的面容宛若安眠般沉静。我不由俯身,紧紧贴向母亲,就像小时候无数次伏在她的背上,紧紧贴着她那般......
母亲走后,父亲身体憔悴了许多,独自散步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有时,他会停在母亲以往赶集常走的小道上,望着远处出神,仿佛还在等待着母亲那熟悉的身影。他常与我们提起母亲,总觉得她累了一辈子,到该享福的时候,却走了。为了缓解父亲的悲伤,大姐和姐夫劝他到县城过了些时日。在那,他没让自己闲下来,而是把更多时间花在了读书和写作上。他写诗的时候,总会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桌前,好像母亲还在身边,能听到他想说的话。他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诗稿,那些诗句里,有对母亲的思念,比如“窗前不忍看榴红,触目伤情谁解胸”、“泪眼朦胧窗外月,问卿何不夜归来”;也有对我们的期望,比如“平时生活循规律,偶若举杯莫过量”、“人有善心天感应,多施好事造良缘”。
父亲酷爱古体诗词,源于他出生于有丰厚人文底蕴积淀的家族,从小师从大伯祖父背诵唐诗,后入私塾,诵读《千家诗》等,师范毕业后投身教育事业,一生笔耕不辍,用诗词记录生活,抒发情感。晚年,他在诗友的帮助下,把自己写的诗整理成册,命名《丹枫诗草》,在诗集的序言中他这样写道:出这本书,不是为了传世,而是希望后人能了解我的人生,珍惜当下的幸福,为国家的发展尽一份力。父亲不仅在诗词中书写人生感悟,也用文字温暖后人心灵。那些诗句,如同他一生行动的轨迹,教导我们如何做人,如何面对生活的风雨。当我的孩子考上哈工大时,父亲欣然提笔赋诗一首,诗中赞扬并勉励孩子“三载耕耘苦,四年壮志酬;学科基础厚,专业上层楼”。
父亲一生为人低调,做事认真。他退休前主管一个区的教育工作,那个区的中考成绩多年蝉联全县榜首。他的教育理念和敬业精神,不仅影响了一方师生,更深深扎根在我们心里。退休后,他每天仍坚持锻炼身体,不忘看书学习,既关心社会发展,又重视家庭教育。作为一名老党员,他对党无比忠诚,2018年七一前夕,91岁的父亲拖着病体,把省下来的一万元作为特殊党费交给当地党组织。陪送他上缴党费的那一天,我再次真切感受到父亲的高尚品格。
2023年入伏那天,父亲走完了他96年的人生旅程。哥哥在父亲遗体告别时,说了这样一段话:老父亲走了,我和家人至痛至哀至暗,得以安慰的是,今天这么多亲朋好友,前来为他作最后告别……深表感谢!在儿女的心中,老父亲是慈父严师楷模,平凡朴实温善、勤勉追求自律、一生坎坷辛劳而又幸福享受。他对社会无限崇敬,对人生充满追求,对亲朋真心大爱,对家庭倾心尽责……
父亲走了,但他的谆谆教诲是钟鼓余韵,是松针坠入深潭的震颤,漫过岁月,叩击着我们的心窗——做人当如淝水畔的苇,不折腰身;做事当如八公山的紫金石,不改赤诚。
清明回老家祭祖后,我们驱车前往父母安眠的八公山。雨丝缠着车辙,八公山的草木正将积蓄一冬的绿意酿成新醅,石阶里钻出的婆婆纳绽开蓝色的花瓣,像父亲诗稿旁的批注。我手持一束白菊,来到父母的墓碑前。轻轻放下花束,仿佛也将心中的思念与敬仰轻轻安放。父母以他们朴素无华的生活哲学,教会了我们何为坚持,何为传承。他们虽已远去,但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家族的责任感,以及对知识的渴求,却如甘泉,始终滋养着我们,激励着我们不断前行。在这一刻,我仿佛听到了父母挚爱的低语,它们如同穿越时空的信使,与我内心深处的情感共鸣,绘就了一幅关于生命、记忆与传承的壮丽画卷。
作者简介:夏丁,供职于寿县县直机关工委。文章散见于报刊杂志。主张文求真诚,字见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