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东方:姚皋店英豪血染黄家坝

作者 / 肖存燕

2020年10月7日,正值国庆假日末尾,约上几位同道好友驱车来到距淮南50公里开外的颍上县黄家坝乡,去追寻一段悲壮的革命历史。1931年,这里发生了一次由共产党领导的武装暴动,暴动失败了,83位烈士牺牲在这里,鲜血染红了这块土地。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寻访黄家坝暴动的组织者之一 一一 程东方烈士的革命事迹,追寻他生前走过的最后一段革命历程。

黄家坝位于颍河与淮河的交汇处,这里地处淮河北岸,地势低洼,四面环水,历史上是有名的水口袋、灾窝子。建国以来经过持续不断的水利整治,如今这里了已经变成了水系交纵、排灌自如的平原粮仓。为了纪念牺牲在这里的革命先烈,颍上县人民政府于1989年在黄家坝修建了革命烈士纪念碑。

黄家坝爆动烈士纪念碑

纪念碑广场占地不大,南面横亘着一条东西向的小河,西南角是一座跨河砖拱桥。黄家坝暴动烈士纪念碑坐落在广场中央,主碑高约10多米,面南座北,造型为一主两翼由三根碑柱支撑起熊熊燃烧的火焰,寓意大刀长矛点燃起革命武装的星星之火。

站在纪念碑前,眺望四周,广袤的田野呈现出一派沉醉的秋色,金灿灿沉甸甸的稻谷从眼前一直铺陈到远方,五彩斑斓的花草树木装扮着深秋的大地,一叶小舟静静横亘在拱桥边,油画般描绘出皖北大地的祥和安宁。

然而,我清醒地知道,我脚下站立的这块土地也正是83名英烈们牺牲的地方,程东方烈士就长眠在这里,血肉永远和这块土地交融在一起,牺牲时年仅24岁。24岁,是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龄。在如今的社会,多数人还是一个学生,还是父母眼中的孩子,但是,24岁的程东方已经成长为一位成熟而坚定的共产主义战士,他以自己的生命践行了为实现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终身的铮铮誓言。

回溯程东方烈士的一生,他24岁的生命虽然短暂,但却如同划过暗夜的流星,绚烂夺目,发出耀眼的光亮,刺破身边沉沉的黑夜。年轻热血的身躯虽然消亡了,但他无私高尚的精神却永远闪烁着光芒!

程东方烈士纪念碑


追随共产主义理想

时间拉回到百年前,1907年,寿县姚皋店程家圩的普通农户程学鲁家诞下了家中的第一个孩子。这个哭声响亮,长得浓眉大眼的娃子,一出生就让父亲满心欢喜。按照家族的辈分排序,家里专门请先生给这个孩子起名程东方,字白兰。父亲在这个孩子身上寄托了莫大的期望,希望他日后能振兴家业,光宗耀祖。但他未曾料想的是,这个孩子日后真的成了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只是和他的愿望大相径庭。

程东方的家乡,地处江淮分水岭,地势高,存不住水。程学鲁种地是把好手,很会操持家务,家里有一百多亩薄田。但因为缺少水源,收成基本要靠老天,平均下来一年到头的辛苦劳作也仅够维持一家老小的生活开销,但这在姚皋店这已经算是家底殷实的人家。程学鲁虽然是个农民,但他非常注重孩子教育,看着程东方天资聪颖,父亲在他身上寄予厚望。刚到入学年龄,就把他送到姚皋小学读书,在学校他最喜欢安安静静坐在课堂上读书,课堂上的课本读完了,他就四处找寻书籍如饥似渴地吸收知识的营养。先生十分喜欢这个爱读书的孩子,程东方在学校学业一直非常优秀,14岁就以优异成绩考入寿县中学读书,16岁时又考入安徽省立第五师范学校。

1923年,程东方第一次离开家乡,来到凤阳安徽省立第五师范学校读书。在省立第五师范读书的6年时间,是程东方成长的关键时期。身体外形上,他从一个眉目清秀的乡村少年长成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男子。程东方外形长得英俊帅气,1.75米左右的个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而又坚毅的嘴角,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看上去干净阳光。青年时期的程东方非常注重自己的形象,头戴礼帽,身穿呢裤,一袭长衫将他衬托得气宇轩昂。

程东方在凤阳五师读书的这个时期,正是国内反帝反封建学生运动开展如火如荼的时期。程东方酷爱学习,乐于接受一切新鲜事物。在学校期间他第一次接触到共产主义学说,阅读到《新青年》《每周评论》等革命书刊。一经接触就立刻被反帝反封建的进步思想所吸引,看清了社会黑暗落后的根源在于腐败的政治制度,激发起他砸碎旧制度的革命热情。这个时期,他的精神世界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他的内心已经走出姚皋店那一块狭小的天地,他的视野看到更宏阔的世界。在这期间他完成了人生观价值观的自我塑造,从一个不谙世事的乡村少年转变成一个立志改造旧世界,坚定追随共产主义理想的战士。

程东方性格敦厚豪爽,爱结交朋友。在学校期间,他结交了一批志同道合的进步青年,思想上一步步向共产党靠近。程东方口才极好,在学校积极参加革命活动,张贴标语,散发传单,宣传革命道理,投身声势浩大的驱逐反动校长刘士祥、凤阳县教育局长唐道甲、凤阳县长唐之春的活动,他的革命热情和工作能力得到党组织的认可。1927年,程东方刚好20岁,在吴则明的介绍下,他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是他精神世界的又一次新生。“努力创造新世界,彻底推翻旧文明”,这是程东方亲手书写的一副对联,表达了他立志改变社会的远大志向和对革命的坚定信念。

读着先烈事迹的文章,我时常在想,是什么样的经历让那一代的先辈有如此坚定的信念理想,愿意舍家别业甚至背叛自己的阶级为新中国的建立献出热忱、甚至生命。我本人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从内心深处敬仰这些有着坚定理想信念的革命前辈,敬佩他们为着理想信仰,不怕牺牲,忧国忘家,捐躯济难,为伟大的革命事业勇往直前。在我们中华民族历史上,其实从来不缺这样的英雄人物,他们秉承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优秀传统,超越了自身的局限,自觉肩负舍生取义的使命,充当民族的脊梁,才使中华民族延绵两千多年的文明不断延续。

而在当时他们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有着当时的现实基础。

20世纪初的中国,拉开一点距离来看,是有着两千多年文明历史的中华民族最屈辱最黑暗的时期。自1840年西方列强用枪炮轰开了国门之后,中国就沦为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国家。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列强在中国的土地上争抢地盘开辟租界,攫取政治特权,掠夺资源;输出资本,倾销商品,获取超额利润;建教堂传播基督教义,进行文化渗透。而在国民党统治下的国内,军阀割据、政治腐败、经济衰落、民生凋敝、文化落后。地主阶级的残酷剥削,使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更加严重,大地主、大军阀拥有大量的土地,佃农常年为他们打工连饭都吃不饱,此外还要负担腐败政府摊派各种五花八门的苛捐杂税,人民不堪重负,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所以鲁迅先生说,这是一个人吃人的社会。

翻看民国时期的一些老照片,总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庆幸自己幸好生在新中国。镜头中的中国灰暗破败,民众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极少看到人们有欢笑的神情,灰扑扑、暗沉沉就是当时社会的基本色调。然而,历史上的中国并不如此,我们祖先曾创造过辉煌灿烂的过去。打开历史的画册,不同的朝代给人不同的感觉和色调。一千多年前的大唐宫乐图,画中的女子雍容华贵、举手投足散发一股闲适静和的气息,整个色调让人感到明媚华丽。宋代是中国文化的鼎盛时期,宋代画中无论是花鸟、人物、山水都呈现出美的意境,色调清幽典雅,从画中能感受到人精神的气象格局。而到了清末民初,色调一下子变成灰暗压抑,人像失却了灵魂,神情空洞而干瘪,感受不到任何活泼的生机。而这些民众都是我们的同胞亲人,看着让人悲愤心碎。国民的风貌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这个时期社会的风貌,此时的镜头真实记录了这个东方大国最落魄潦倒的表情。

鸦片战争之后,不断有仁人志士探索救国救亡之路,从太平天国起义到洋务运动,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各种主义和救国方案“你方唱罢我登场”,但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1921年共产党诞生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给这个苦难深重的国家带来了希望和光明,它以马列主义为指导,致力建设一个人人平等的共产主义社会。这样的政党宣言一经提出,立刻吸引了千千万万的热血青年,无数进步青年愿意追随共产主义理想,建设一个人人平等的新中国。

1927年,中国共产党才刚刚成立7年,还是个极其年轻的政党,还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伟大构想,就遭到国民党反动派的围剿。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了震惊中外的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笼罩全国,革命形势日益严峻。在这个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的同志大都是信念坚定,随时准备为共产主义献出自己生命的革命同志。

程东方就是在这个特殊时期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这个青年学生,出生普通农户人家,却胸怀立志报国的远大理想。他成长的岁月,目睹的是满目疮痍的祖国大地,国家备受欺凌,人民哀鸿遍野。面对黑暗的社会现实,他立志砸烂旧世界,努力建设新文明。中国共产党的宣言符合了这个年轻读书人的理想追求,他选择了追随共产党以身报国,“大丈夫立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体现出一个仁人志士人身上特有的家国情怀。


开展地下工作

1927年,国民党“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白色恐怖也波及凤阳五师,国民党在凤阳五师逮捕了一批共产党员,程东方因在学校积极从事革命活动被学校开除。被学校除名后,上级党组织随即委派他回家乡姚皋店小学当校长,在当地开展党组织工作。1929年6月,天气刚刚热的时候,程东方回到老家姚皋店。从凤阳五师到寿县姚皋店,地理距离不过五六十公里,这段回乡的路程让程东方心潮起伏。6年前,他从家乡到凤阳求学。如今,溯着来路,他又回到家乡。一样的道路,一样的景色,却因为胸怀理想,承担宏大使命,人已变成个新人。

重新回到姚皋店小学,程东方开始了一段新的革命旅程。对于姚皋小学,程东方有着特殊的感情。在这里,他完成了启蒙教育,这个小学留有他童年的欢笑和回忆。如今,他又回到这里,这里将成为他革命工作的一个新起点,面对这个熟悉的环境,他有信心开展今后的工作。1929年6月,程东方正式上任成为姚皋店小学校长。

程东方到了姚皋小学就任,才发现这所他童年读书的学校,因为遭到反动军阀石友三的破坏,学校已经停课闭学了。教室里一无桌椅、二无门窗,校舍千疮百孔,几近荒废。看到这种状况,程东方毅然说服家人当掉了自家的18亩田产,又向妹夫借了几十块银元维修教室、聘任老师,很快恢复了办学,村子里的乡亲信任程东方,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学校来。姚皋小学的复学,展现了程东方有着极其出色的组织能力和干事能力。姚皋小学办学后,党组织又陆续派来吕新民、吕少培、江宏芝等共产党员到姚皋店小学开展工作。程东方和同事们一边白天教孩子们识字读书,一边晚上秘密开展革命活动。他们经常利用晚上时间把周边村子里的穷苦农民集中起来,教他们学习文化知识的同时,宣传传播革命道理。把推翻旧世界、建立新社会的道理潜移默化地种植到广大劳苦大众的心里。他和几位同事的教学得到周边乡亲的支持和拥护,为他开展革命工作打下了良好的群众基础。此后一段时期,这里一度成为淮南地区共产党活动的核心地区之一。

在寿县姚皋店,程东方口碑极好。程东方写得一手好文章和好毛笔字,不管是逢年过节或是谁家办喜事,他都会主动上门帮忙,被乡亲们称为“寿县东方一支笔”。程东方性格豪爽乐于助人,遇到不平事,程东方一定会替弱小打抱不平,加上他有文化懂事理,倍受当地群众喜爱。周围的地主、豪绅们,则一提起程东方就心惊胆战。回到姚皋店不长时间,程东方在当地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威望也越来越高。当地群众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寿县‘四顶山’(指程东方、吕新民、吕少培、江宏芝),身穿大褂,头戴礼貌;富人见了怕,穷人见了笑”。

回到姚皋小学教书,程东方正好20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按照当地的习俗,这个年龄该成家立业了。程东方相貌英俊,有文化懂事理,很快就有乡邻来提亲。为他相的媳妇就是与姚皋店相邻张祠乡的闫姓姑娘,闫姑娘比程东方大两岁,高高的个头,清秀的面容,虽裹着小脚,但走起路来却像一阵风。闫姑娘早年丧母,虽家境贫寒,但吃苦耐劳、性格坚毅,是个贤惠的好媳妇。程东方听从家里安排,很快就和闫姑娘成亲了。两人虽然没有恋爱过,但二人感情很好,闫程氏打心眼里崇拜自己这个有文化又英俊的丈夫。两人成亲后,媳妇操持家务,孝敬父母,虽然她不懂夫婿干的工作,但是她全力支持他,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家里的田地,大部分时间都是媳妇和公婆一块打理。程东方兄弟姐妹四人,两个小弟弟年龄很小,只有跟他年岁接近的妹妹感情最深,在家里姑嫂两人也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农忙的时候,程东方也会帮着一块播种收割。婚后一年多,两人就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程晋云,孩子的到来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生气和欢笑。程东方工作繁忙,刚刚开展的党组织工作千头万绪,党组织的工作又是极其秘密的,所以他很少有时间照顾家庭。而一旦有时间回到家中,程东方总是第一时间要抱一抱云儿,对着儿子亲个不够。这个时期,是程东方生命中最为温暖可贵的时光。

1929年,淮南地区的党组织形成了白塘庙、高皇、廖家湾和王圩子四个中心区域。但是淮南地区过大,革命形势的发展迫切需要建立一个较高级别的党的组织,来统一领导淮南地区党的斗争,加强对大通、田家庵等地工人运动的领导。

1929年6月初,中共阜阳中心县委成立,直属党中央。为了加强对淮南地区的领导,阜阳中心县委决定成立中共凤台县委,将淮南地区党组织划分为3个区,一区委在凤台白塘庙,书记廖敏忠;二区委在廖家湾,书记廖梦麟;三区委在姚皋店,书记程东方,委员程雨青、徐仲明。1929年8月30日,凤台县在姚皋店召开了第一次党员代表大会,选举成立中共凤台县委员会,刘启元被选为第一任县委书记,程东方当选县委委员。


开展革命运动

有了正式的上级党组织,程东方按照党中央确定“进行土地革命和武装反抗国民党反动派”的方针,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活动。1929年,姚皋店党组织在姚皋店地区建立了农民互助协会,程东方和同事动员了姚皋店、马场集、太平桥、三和、益城寺等地的40多个农民参加。他们按照上级组织的要求,寻找时机积极开展反抗国民党的革命斗争,不断为当地群众争取权益,赢得了群众的支持和拥护。

1930年1月上旬,离三和不远的陈庄富农廖桂农无理强扣雇农、农会会员吴茂松4元工钱,强迫其继续帮工。廖家湾党支部了解这个情况后,决定支持农会会员吴茂松把扣去的工钱要回来,结果吴茂松反遭到毒打。1月15日上午,党支部召集全体农协会会员会议,决定以武力抗争,党支部书记廖梦麟带领会员手持锄头、棍棒,直奔陈庄廖桂文家。廖桂文向农民队伍开枪射击,农协队伍遭受重大伤亡。

“一一五”惨案发生后,中共阜阳中心县委书记李乐天在廖梦麟家召开会议研究对策,大家在一起讨论下一步的斗争方向。程东方在会上提出自己的见解,他讲到,革命斗争要有策略,不能一味蛮干。一方面要坚持斗争不退缩,给富农造成极大压力;一方面从侧面找合适人选在中间调节,要给伤亡的农户家庭争取最大的权益。中心县委同意他的意见,经过多次说理斗争,加上地方人士调解,廖桂农慑于农民协会的决心和强大的声援,答应了农民协会的条件,殡葬牺牲者,给每个牺牲者家属20亩土地为养老抚幼费,承担养伤费用。

这次斗争虽然失败了,但它极大的鼓舞了武装农民的士气,当地的革命斗争运动日益高涨。通过这次武装斗争实地锻炼了革命队伍,也检验了程东方等人的组织领导能力。

1930年,李立三“左”倾冒险错误在中共中央取得了统治地位。2月,中共中央发出第七十号通告,对革命形势作了过高的估计,认为“目前全国危机是在日益深入,而革命新浪潮是在日益开展”,指示“各地要组织个人政治罢工、地方暴动和兵变”。3月13日,中共中央为组织“五一”劳动节的示威运动,又发出第七十一号通告,要求“全党坚决的去组织伟大的政治斗争以汇合各种革命势力,特别是加强无产阶级领导力量,形成全国的伟大的总的斗争,直接推进革命形势更快的到来,并极力争取一省与几省政权的首先胜利。”阜阳中心县委根据中央指示精神,确定大通、田家庵地区工人或贫农集中的地方为中心地点,对“五一”劳动节的示威运动作了具体部署。

当时,淮南大通、田家庵和矿区的产业工人有2000余人,工人每天工资只有2角至2角5分,但每日工作须12个小时以上,工人生活痛苦不堪,工人的革命热情日益高涨。程东方按照上级党委指示,积极筹备庆祝“五一”国际劳动节大会。1930年5月1日,程东方等人在田家庵组织了2000多名工人、农民、学生庆祝国际劳动节集会。程东方上台慷慨陈词,从帝国主义列强瓜分中国、反动军阀争权夺利,讲到地主资本家对工人、农民的剥削压迫,号召人民群众行动起来,打破旧制度,建设新国家,大大激发了广大人民群众特别是青年人的革命热情。5月3日,在大通矿又接着召开了1000多人的集会,由工人、农民、教师、学生、妇女等1000多人组成的队伍陆续来到大通炭场。程东方一袭白色长衫,气质英武,往台上一站就吸引了群众的眼光,面对台下数千群众,他揭露地主和资本家的滔天罪行,大声痛斥封建军阀的黑暗统治、帝国主义的残暴行为,号召群众团结起来反抗国民党统治。他的宣讲极具鼓动性,激起了台下群众的革命热情。大会通过了成立“凤台县纪念五卅运动筹委会”、“寿、凤、怀互济会”、“寿、凤、怀小学教师联合会”、“工厂委员会”、“士兵委员会”等决议。会后紧接着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群众游行。游行队伍所到之处张贴标语,向围观群众散发传单。程东方走在队伍的最前头,带头高呼:“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国民军阀”、“打倒倪小烺”等口号。

这次声势浩大的群众集会,锻炼了革命群众,扩大了革命的影响,有力的震慑了矿主和豪绅,也让国民党反动派恼羞成怒。时任国民党安徽省保安团团长倪小烺对程东方恨得要死,找到程东方家门的长辈程华亭(国民党旅长)告状,要求程华亭去管教管教他。程华亭就写信劝程东方说“你不要胡闹,要干到我这里来,我有官给你当。”程东方回信说:“要干我自己闯,决不当你那个剥削老百姓的官。”程华亭不知道,此时的程东方已经不再是家门里不谙世事的少年,他的人生境界早已超越了升官发财的一己之私,“轻生本为国,重气不关私”,经过斗争的洗礼,他的人生已经有了坚定的理想信念和宏大的目标,为了这个远大目标,他愿意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此后,田家庵、大通地区党组织很快从农村扩到到学校、工厂、军营,越来越多的群众加入到党的队伍中来,党领导的革命斗争遍及淮南地区城乡,在斗争中党的武装力量不断发展壮大。

1930年秋,程东方任中共凤台县委书记。


发动白塘庙起义

白塘庙是凤台城西北20多里的一个集镇,它西濒淝河,东靠阜凤公里,水陆交通便利。在国民党反动政府的统治下,这里的劳动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地主豪绅对人民的剥削手段是十分残酷而又多种多样。指地借钱是地主剥削农民的主要手段。穷苦人家由于无钱购买生产资料,就把地抵押给地主,3年6季一次还清,如还不上,土地就归地主所有。另外地主还以“课租”和“对半分租”形式,残酷压榨农民。穷人租种地主的地,除交租外,就剩下无几了,每年要有半年靠吞食糠菜过活。穷苦人家春天借地主一块钱,午收时除还本外,还要给5斤小麦做利钱。这种高利贷的盘剥,如同敲骨吸髓。每到春荒,高利贷又使贫苦农民倾家荡产,典当仅有的一点土地,最后卖儿卖女,外出要饭。白塘庙一带有六个国民党乡长,群众称他们为“六大狠”。他们奸诈狠毒,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穷苦百姓被逼的活不下去,要求革命的愿望越来越迫切。

因此,白塘庙也成为最早开展党组织活动地区之一,考虑到当时白塘庙地区较好的革命基础,时任凤台县委书记的程东方考虑在这个地方策划一次武装暴动。

1930年8月的一天晚上,程东方在白塘庙召开了一次白塘庙全体党员大会,传达了中央指示和县委关于在9月17日举行白塘庙暴动的决定,并对暴动作了周密部署。程东方指出,暴动的目的是为了镇压当地的土豪劣绅,显示农民互助会的威力。暴动后,等待时机配合红军打游击。

9月16日,农民互助会组织10余人在白塘庙小学操场上搭了一个大会台。9月17日下午,参加起义的互助会员手拿大刀、红缨枪陆续向白塘庙集合。下午2时,已到会场的互助会员有1500多人。这时,国民党凤台县常备队队长王少久带着300多个士兵向白塘庙扑来,准备镇压起义。两支队伍相遇,相互用枪射击。由于敌人枪多,射击猛烈,而起义队伍后援未到,为减少损失,指挥吕少培当即决定起义队伍撤退 。敌人见起义的人多,且手拿大刀、红缨枪主动退走,就没有敢追赶。这次起义虽然失败了,但是这次起义充分显示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农民互助会的威力,震慑了敌人,进一步唤醒了农民群众。这次起义,也是淮南地区党组织从领导农民群众的日常斗争转向武装斗争的一次尝试。

1931年3月,中共长淮特委为加强力量,将凤台县委改组,由唐志远任凤台县委书记,程东方改任县委委员。

班子改组后,程东方协助唐志远到白塘庙、福集镇、大冯庄等地召开党的骨干分子会议,传达县委决定,筹划借粮斗争。短短的几个月,先后有白塘、西李嘴孜、大冯庄、福集镇、峡山口等处农民展开了向地主借粮斗争,一共“借”粮500多石、“借”银元8000余块,初步解决了一部分灾民的生活困难问题。此次借粮斗争,鼓舞了农民斗争士气,打击了地主富农的威风。


血染黄家坝

1931年夏,淮河两岸遭到了特大水灾。7月,凤台小南门水位23.5米,凤台县8成耕地被淹,倒房30余万间,死亡7000余人,百姓无家可归,生活无依,国民党反动当局置人民灾难于不顾,官府仍横征暴敛,地主逼租暴敛。吕店村地主吕华山用烧饼换小孩,然后进行贩卖,乘机发灾难财,引起群众公愤,阶级矛盾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8月,凤台县委委员程东方在洞山的山洞内召开了党的活动分子会议,讨论发动农民起来暴动的问题。

8月下旬,驻南京浦口的国民党陆军第四师工兵第三连连长杜一民在南京雨花台起义后,率部50多人,来到寿县,与寿县党组织接上了关系。寿县县委将这支部队与瓦埠暴动后分散隐蔽的武装人员结合起来,组成寿县游击队。

当时,受党的“左”倾思想影响,中共中央下达“苏区和非苏区立刻扩大与巩固红军,中央区与鄂豫皖区各县成立一团,立即制定具体计划,征调干部和工农中的积极分子到灾区工作”,“在某些武装斗争已经成熟的农民区域,集中力量去发动那边的灾民斗争,开展游击队战争”指示。

10月27日,寿凤两县县委在寿县竹滩召开联席会议,讨论按照中央指示精神迅速在当地开展武装斗争。会议决定将寿县游击队和寿凤两县部分共产党员、农协会员合并成立寿凤游击大队,由寿县县委书记曹鼎担任大队长,凤台县委书记唐志远担任指导员。计划11月5日在黄家坝举行暴动,然后折回到毛集一带,在寿凤两县区域内,沿淮河灾区进行游击活动,发动群众打土豪行分粮食,扩大政治影响,壮大人民武装。

这支整合起来的队伍是淮南地区武装斗争的新生力量,上级党组织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特地指派了特派员李英到这支队伍加强力量。但谁也没有想到,这支革命队伍只存在短短6天时间。

会议第二天即10月28日,这支刚刚组建的游击大队就集结到位,100余名队员由瓦埠出发,原计划从李嘴孜渡过瓦埠湖,经寿县窑口集和城西湖,再从方圩孜渡淮河,开往黄家坝。但队伍刚要渡淮河时,行动被国民党凤台县县长夏福堂发现。因此,游击队决定改走羊旦桥、姚皋店、黑泥洼、石头铺等地,在平圩平家滩渡淮河,沿淮河北岸店集、清明孤堆、白塘庙西行,计划于11月5日开展黄家坝武装暴动。

游击队傍晚经过姚皋店,程东方这时正在家中照顾要生产的妻子,父母当时都在病中。党组织通知程东方立刻加入队伍,加强指挥和宣传力量。程东方顾不上即将临盆的妻子,即刻告别父母儿子,投身到武装队伍中。他知道,此刻他的家庭多么需要他,他的父母妻儿期盼他留下,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的小家不能没有他。但是他更知道,他是一名共产党员,这支队伍需要他,革命事业需要他。他只能舍小家顾大家,“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临走的时候程东方强忍住心中的悲伤,使劲亲了亲儿子,握着妻子的手叮嘱她说:“我这次走有可能就回不来了,你要在家里要照顾好两个孩子,把他们俩养大。”正要临盆的妻子知道丈夫要干大事,她知道留不住他,更不能拖他的后腿,只能含着眼泪忍痛和丈夫告别,谁知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程东方加入队伍后,和唐志远、曹鼎等人一道承担起指挥游击队的任务。他们连夜急行军经廖家湾夜渡淮河至平村,再经小新庄、清明孤堆,一路北上,打土豪,分粮食,收枪支,壮大游击队伍,游击大队迅速发展到170余人,有长短枪80余支,机枪2挺。11月1日,游击队到达白塘庙,当晚扒了地主岳子彬家的粮食,给当地地主豪绅来了个“下马威”。寿风游击队一路行动出乎意料的顺利,武装行动比预订时间提前两天到达黄家坝。但事情的转折就从这时开始的。

11月3日佛晓,游击大队到达黄家坝。寿凤游击队140余人胸带红布条,由吴学敏扛着大旗,与黄家坝党支部书记黄子贞取得联系之后,迅速在黄家坝周围设岗警戒,立即逮捕了地主黄冠信、王弼亭、吕成云、黄晨初。接着,唐志远主持召开了群众批斗大会。台下群众情绪激昂,高呼“打倒豪绅地主!”潮水般的人群涌向地主家,开仓放粮,一共扒小麦18000多斤。吕店村的地主吕华山十分狡猾,闻风携枪逃走。

到了下午两时左右,逃跑的地主吕华山和团练、红枪会头子杨诚轩、叶玉山,纠集了两千多会匪,先后从西北、西南和北面三路向暴动队伍“围剿”过来。游击队部署两挺手提机枪分别架在前黄村和七贤墓的北场上,持步枪的队员布防在集北面一条东北西南向的干沟内,黄子贞带领一批队员守在集西。当敌人进犯到百米左右时,一声令下,持枪队员齐向敌人射击,敌人持枪后退了。停了片刻,敌人又冲上来,被游击队放排枪打退。接连打退敌人的几次冲锋。战斗三小时之后,游击队在七贤墓北场上的一挺机枪卡了壳,步枪子弹也几乎断绝。敌人听枪声稀落,则一拥而上。这时北路敌人从背后王郢村偷袭过来,游击队腹背受敌。这时程东方和唐志远等游击队负责人商量之后决定突围。游击队和敌人贴身肉搏,场面十分惨烈。当时,扒粮的群众惊慌乱跑。程东方和唐志远等人领导游击队分东西两头阻击,掩护群众撤退。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程东方毫不畏惧,平时拿惯了笔的双手此时拿起了手枪,他身先士卒,英勇作战,“长策须当用,男儿莫顾身”,在激战中身中数弹,当场壮烈牺牲,献血染红了白色战袍。报国行赴难,古来皆共然,程东方为了他伟大的理想献出了他年轻的生命。

黄家坝一时间血流成河,尸骨成堆,和程东方一起牺牲还有82位同志,曹鼎、唐志远、黄子贞、李英等这些党的优秀儿女都在这次暴动中牺牲,纵横计不就,慷慨志犹存。得知暴动失败,皖西北中心县委仇西华悲愤难当,来到现场赋诗悼烈士:“血染黄家坝草红,追念先烈恨无穷;漫云赤化千家悦,那料昙花一现空。家室天涯哭望苦,流民遍野号哀中;何日红旗飘皖北,喧天鼓乐吊诸公。”

革命的事业充满牺牲和壮烈,但总有一批又一批不怕流血牺牲的共产党人前赴后继的将革命事业接力下去。89过去了,89年前的中国和今天的中国已经是天上人间的改变。西方列强早就被中国人民撵出国门,他们再也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为所欲为、作威作福。但西方列强从来没有收起他们的狼子野心,从新中国成立开始就不断进行各种形式的封锁打压,妄图颠覆消灭红色政权。然而他们的围剿孤立非但没有打垮中国人,反而让中国人越来越自立自强。如今,中国民族重新屹立在东方,真正具备了“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的国民气概,如果再拍一张反映当今中国人的照片,我想应该是千千万万张洋溢着自信、幸福的笑脸,明亮、欢快就是今天中国的色调。

但我们永远也不能忘记,我们今天享有的和平和幸福是先烈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是无数程东方烈士用生命铺就的苦难辉煌。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永远不会忘记这些为新中国成立而牺牲的烈士,1984年,长丰县人民政府在程东方的故居为他设立了烈士纪念陵园。

本文作者采访程东方孙子程龙波

2020年10月13日,在程东方孙子程龙波的引领下,我来到程东方烈士陵园缅怀先烈。程东方烈士陵园位于山南新区洛河大道上,往南视力可及处就是淮南高铁南站,往北看得见逶迤延绵的舜耕山屏障。西北不到两公里就是淮南市的政治中心,西侧毗邻新建的住宅小区和奥林匹克休闲公园。自2004年三和乡由长丰县划归淮南市之后,淮南市倾力将这块区域打造成淮南的新区,经过10多年的建设,这座新城区已经变成山水环绕,道路交纵,高楼林立、整洁现代、生态优美的新城区。

程东方烈士陵园规模不大,陵园大门朝北,推开大门,院子中央,就是程东方烈士的墓碑,四四方方高约40公分的纪念碑基座用灰白色花岗岩铺就,黑色大理石墓碑座设其上,上刻“程东方烈士纪念碑”九个端正隽永的大字。院子的东南端有一个四角凉亭,蔓生的藤蔓爬满了四根钢柱。院子四周种植了一圈松柏,衬得这块天地庄严肃穆。

时空如此魔幻,一个院墙之隔,百年的时光就这样来回交错。百年前的这块土地,积贫积弱,民不聊生,任由外国列强欺辱横行。百年后的今天,中国民族重新站立在世界之巅,经济上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人均GDP超过1万美元,国民人均寿命从建国初的不足35岁增长到77.岁。 2020年共产党带领14亿人民战胜了疫情,年底实现了贫困人口全部脱贫的伟大目标,以实际行动践行了中国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初心理念。

站在这里,思绪万千,我想如果程东方烈士生活在今天的时代,他又会有一种什么样生命轨迹。以他的志存高远,或许他会是一位勤政为民的官员,守土一方,造福一方百姓;以他的勤奋好学,或许他是位教授,在校园里著述立说,教书育人;以他的英俊帅气,博学善言,或许他会成为一位广受大众欢迎的明星学者;也或许就像我们普通人一样,做一份平凡的职业,守着自己的家庭抚育孩子、孝敬父母,尽享天伦之乐,过着平凡而又幸福的日子。然而这一切的假设都没有可能,他再也没有机会续写精彩的生命篇章。最终这一切的可能都在无数普通人的身上实现了,我想这就是对烈士最好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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